近段时间 SaaSpocalypse 的观点很热，过去几个月，美股软件公司遭遇大幅抛售，企业服务公司的 EV/NTM Revenue 已经跌到历史最低，上周五只有 3.3x，新冠疫情前的平均值是 7.8x。
原因主要是随着 AI 编程能力快速增强，很多人开始担心企业未来会自行开发各种软件，从而导致软件行业的市场空间逐渐消失。
我并不认同这个判断。
现实中很少有企业是先自己开发软件，后来再改为外采的。但如果把视角从软件扩大到更广义的企业服务市场，特别是后台职能，例如财务、法务和人力资源，其实我们能看到一条非常清晰的长期轨迹：越来越多企业把原本内部雇人完成的工作，转为采购外部服务。这个转变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本质还是成本问题。
经济学家 Ronald Coase 提出的交易成本理论（Transaction Cost Theory）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企业在决定某项职能是自己雇人完成，还是外包给市场，实际上是在比较两种成本——一类是市场交易成本，例如寻找供应商、谈判合同、监督执行；另一类是企业内部组织成本，例如管理、协调和激励员工。如果市场交易成本更高，公司就倾向把事情放到内部完成；如果内部管理成本更高，就会选择外包。因此，从经济学的角度看，企业的边界其实就是这两种成本比较后的结果。
那当 AI 大幅降低企业内部组织成本之后，很多曾经外包的职能（包括软件开发）会不会重新回到企业内部？经济学里还有另一个基础理论可以用来理解这个问题——比较优势。企业的目标始终是利润最大化，可以把企业想象成一个黑盒子：有资源输入，有产出。企业既希望增加产出的绝对值，也希望提高产出相对于输入的比例，这两个目标的优先级会随着行业和企业成熟度的不同而变化。但无论如何，提高“产出/投入”的核心方法始终是把资源投入到杠杆最高的地方，也就是企业最具优势的环节。现实中几乎没有企业的比较优势体现在财务、法务或者 IT 系统上，除非这本身就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或软件公司。
也就是说，即使企业有多余的资源，也不应该优先把这些资源用在给自己写软件上。更何况，从现实情况看，现在的 AI 编程主要解决的只是生成代码这一部分，而一个真正稳定运行的企业级软件还涉及大量编程之外的工作，例如需求管理、系统架构、测试、运维、升级、兼容性维护以及长期治理。从总体拥有成本 TCO 的角度看，狭义的软件开发成本在整个生命周期中的占比其实并不高。
因此在 buy or build 这个经典问题上，我认为企业整体上仍然会选择购买企业服务，而不是大规模自建。但真正重要的问题是，企业会选择买什么，还是软件吗？
几十年前乔布斯将电脑形容为人脑的自行车，是非常贴切的，自行车可以让人移动得更快，但仍然需要人花力气蹬。软件也是如此，过去几十年企业服务软件的发展，本质上可以理解为把企业内部各类职能的最佳实践进行电子化和信息化，软件始终是供人使用的工具和流程。在企业管理中，人们非常强调 owner 的概念——每一个流程、每一个职能都需要有一个人负责，而企业服务软件，本质上就是这个人在公司里的那辆“自行车”。
但如果继续沿着这个比喻往前走一步，就会发现一个更重要的变化：AI 正在改变“谁在蹬自行车”。过去几十年里，企业服务软件的价值在于把复杂流程工具化，让员工可以更高效地完成工作。但在 AI 出现之后，很多原本需要人完成的操作，本身开始被自动化完成。软件不再只是一个被人使用的工具，而开始直接参与工作本身。
这意味着企业真正想购买的东西，可能不再是软件，而是结果。过去企业购买的是一个 CRM 系统，然后自己去做销售管理；购买一个财务系统，然后自己完成记账和报表；购买一个 HR 系统，然后自己处理招聘和绩效流程。软件只是工具，工作仍然在企业内部完成。但在 AI 时代，越来越多企业可能更愿意直接购买“完成的工作”：例如获得一套持续运行的销售增长服务、一套自动完成合规和财务处理的系统，或者一整套由 AI 和运营团队共同驱动的人才管理能力。
换句话说，企业服务产品的形态可能会从 software as a tool，逐渐转向 service as an outcome。软件仍然存在，但它会越来越多地隐藏在服务背后，成为服务提供方的内部基础设施，而不再是客户直接使用的产品。客户不再关心软件界面长什么样，而只关心一个问题：问题是否被解决了。
从这个角度看，AI 可能并不会摧毁企业服务市场，真正被改变的其实是企业服务产品的形态。过去几十年企业购买的是软件工具，然后由员工去完成工作；而在 AI 时代，企业越来越可能直接购买完成后的工作成果。软件不会消失，但它会越来越多地退到幕后，成为服务提供方的内部基础设施。
因此，与其说 AI 会让企业不再购买软件，不如说企业将越来越少地购买“工具型软件”，而更多地购买“结果型服务”。软件仍然重要，但它的重要性更多体现在服务提供方的生产效率上，而不再是客户直接使用的产品形态。换句话说，未来很多企业服务公司的真正产品可能不再是软件，而是服务。软件只是用来交付服务的一种生产工具。
服务，可能会成为新的软件。
至于企业服务软件公司要如何从一家软件公司转型为一家服务公司，我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还没那么清楚，留到以后再和大家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