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苑雅集Vol. 6]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财富
收入与财富的区别、全球净财富、财富与收入的关系、财富分配的重要性、生产性资产的真正价值、金融市场对财富的影响、财富税的局限性、经济辩论收入优先、现代工业化世界的收入分配、经济学家对财富与收入的看法。
作者：NOAH SMITH
2024 年 7 月 13 日
原文：
大多数经济辩论围绕的是收入而非财富。当我们谈论所得税、福利救济或劳动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时，我们讨论的是每年创造的商品和服务的数量，以及这些商品和服务如何在社会各个群体间分配。然而，在2010年代，关于财富的讨论却变得热烈起来——比如财富税、财富不平等等等。
我一直觉得这些辩论有些分散注意力。这部分原因是——稍后我会详细解释——我认为收入比财富重要得多。同时，从政策角度来看，处理收入问题要比处理财富问题容易得多。但最大的原因是，我认为普通人对财富的理解要比对收入的理解困难得多。
总体来说，普通人对收入的直觉理解与经济学家的看法非常接近。每个月你会获得一定数量的钱，可以用这些钱购买你想要的东西——比如披萨、理发、医疗服务、房租、宠物兔子的零食等。你得到的钱数代表了你能购买的物品的价值。
在整个经济层面上，这几乎就是GDP的运作方式——GDP是经济中生产的所有物品的总价值，并且理论上与每个人因生产这些物品而获得的总收入完全相等。因此，一个经济体的收入运作方式与个人的收入运作方式基本相同。
财富则有所不同，原因有很多。首先，与收入不同，财富可以是负的。这意味着很多个人财富实际上并不是世界的财富。
世界的净财富相当少
假设你拥有1000万美元的债券。恭喜，你很富有！但债券是一个人欠另一个人的钱，这意味着有其他人欠你1000万美元。这些增加你1000万美元财富的债券，也减少了别人1000万美元的财富。换句话说，许多资产也是其他人的负债。
这并不意味着整个社会的总财富为零。像股票和房地产这样的资产没有任何相关的负债——如果你拥有一栋房子，没有人欠你那栋房子。而那栋房子是真实的财富。因此，世界上资产的总量大于负债的总量。资产与负债的差额被称为“净值”、“净财富”或简而言之就是“财富”。
2023年，全球总净财富估计约为454万亿美元。这个数字听起来非常巨大。它几乎是同年全球收入（GDP）约105万亿美元的五倍。仅美国的财富就达到了140万亿美元，而收入是27.4万亿美元，这也是大约5:1的比例。
这算多吗？如果这是你的家庭，拥有相当于年收入五倍的储蓄会非常不错。中位数美国家庭的净值仅是中位数家庭收入的两倍。如果你可以靠储蓄生活整整五年而无需工作，那会相当不错！但另一方面，这远远不足以让你退休。
这就是为什么尽管一些社交媒体上的愚蠢言论说没收富人的财富就能资助政府，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里有一条有用的推文：
Freiman 是正确的。2023年，美国亿万富翁的财富估计约为5.2万亿美元，而联邦政府的支出约为6.4万亿美元。没收杰夫·贝佐斯、埃隆·马斯克和所有其他亿万富翁的每一分钱，都不足以资助美国政府一年。而且你只能这样做一次。
世界上的财富并没有那么多。
财富甚至比看起来更少
事实上，世界上实际能够花费的财富比目前账面上的财富要少得多。一个原因是，财富不同于收入，依赖于金融市场的估值。
早在2022年，当股票和加密货币价格暴跌时，我写了一篇文章解释这些资产中消失的财富实际上并没有去任何地方——它只是凭空消失了：
“当资产价格下跌时，财富去哪了？”
这是我当时的解释：
“按市值计算Mark-to-market 意味着所有的资产股份或单位都按市场价格估值。市场价格是那些被交易股份的价格。
假设 Noahcorp 有100万股股份，但在任何特定一天只有1000股 Noahcorp 股份被交易。而大多数 Noahcorp 股份只是静静地躺在人们的账户里，从未被交易过。现在假设那1000股被交易的股份每股价格为300美元。按市值计算意味着我们将所有100万股 Noahcorp 股份的价值都按每股300美元计算，包括那些从未被交易过的股份。所以，所有100万股 Noahcorp 股份的总价值——即 Noahcorp 的“市值”——是3亿美元。
现在假设明天，那1000股 Noahcorp 股份的交易价格只有每股200美元。按市值计算，被交易的股份和未被交易的股份的价值都降到了每股200美元。所以 Noahcorp 的市值降到了2亿美元。
Noahcorp 的市值就是财富。因此，当 Noahcorp 的市值下降时，财富去哪了？它消失了，它不再存在。Noahcorp 的股份数量相同。唯一改变的是，现在人们决定以更低的价格买卖 Noahcorp 股份。所以按市值计算，Noahcorp 的价值比以前更低了。世界上财富减少了...
但现在想象一下，如果有一个人（我们称他为“Noah”）拥有 Noahcorp 的999,000股股份... 现在想象 Noah 试图一次性卖掉他所有的 Noahcorp 股份。价格可能会大幅下跌... 所以 Noah 不会以每股300美元的价格卖掉所有股份。随着他不断卖出更多的股份，价格会越来越低。当他卖掉所有股份时，他会得到远低于2.997亿美元的现金。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意味着他那2.997亿美元的财富总有一部分是“虚假的”。他根本不可能获得那么多现金。”
换句话说，世界上能够一次性实际花费的总财富远少于账面上的454万亿美元。一次性出售世界上许多资产会导致这些资产价格暴跌，而那454万亿美元中的很多就会凭空消失。
这意味着财富对世界的运作方式不同于对单个人或家庭的运作方式。当你卖掉股票或房子以花费你的财富时，你不会显著改变价格。你可以卖掉你的全部财富，并大致获得与你卖出前账面价值相同的现金。但整个世界则完全不同。如果世界上每个人都试图同时卖掉他们的股票、债券和房屋，所有这些资产的价格都会暴跌，所有这些销售产生的总现金将远远少于销售前的账面财富数字。
所以我们不能把全球财富——甚至单个国家的财富，除非是非常小的国家——视为世界可以筹集到的现金总量。世界或一个国家可以筹集到的现金总量远远少于账面上的财富。它远远少于5年的收入。
（这是否意味着账面财富是虚假的？嗯，有点是。但没有更好的方法来衡量资产价值。）
顺便说一下，这是财富税通常不能筹集大量资金的几个原因之一。当你开始对金融资产征税时，这些资产对投资者来说就不那么有价值了，因为拥有这些资产现在意味着要缴税。所以资产的市场价格下降，从而减少了财富税的税收收入。
真正的财富是生产，而不是账面数字
事实上，出售资产以筹集现金并不是思考世界可以依靠财富生活多久的好方法。原因是，世界的真正财富不是电子表格上的数字，而是一堆真实的、物质的东西。
从财务角度看，财富等于资产的市场价值（减去负债）。但从经济角度看，财富——或者经济学家称之为“资本”——是我们用来生产所有我们想要的东西的所有实际耐用物品。它是所有的房屋、办公楼、道路、水管、机床、汽车、卡车、火车、飞机、船只、拖拉机、收割机、建筑机械、计算机、软件等等。它也是商业组织、技术know-how、公司品牌、关系、教育和技能，以及用于生产的所有其他无形资产。它是任何既耐用又有生产力的东西——任何在你创造它之后能持续相当长时间，并且可以用来生产有用的商品和服务的东西。
因此，如果人类真的决定一起只依靠其财富生活，这意味着什么？这并不意味着简单地以较低的价格将所有资本资产出售给新的人类所有者——这会为出售的人筹集一些现金，但最终人类仍然拥有与出售前完全相同的机器、建筑物和公司品牌。
人类能否只是停止工作一段时间，依靠其资本资产生活？不能。当然，一些入门级经济学教科书可能会将资本模型化为“农作物种子”，你可以选择吃掉或来年种植，但真实的物质资本不像农作物种子。你不能吃掉机床、办公楼或飞机。如果每个人都完全停止工作，人类将在几周内灭绝，不管有没有财富。
简单地说，尽管人类可以在没有任何财富的情况下依靠收入生活，但即使拥有再多的财富，也无法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生存。
需要注意的是，这是全球财富与个人财富不同的另一种方式。如果你作为个人，拥有足够的资产，你可以退休，过上懒散的生活。但整个人类却不能这样做。
人类可以做的是停止建造新的资产，并停止修理现有的资产——换句话说，人类可以将投资减少到零，这样GDP的100%都用于消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仍然需要工作，但不会储蓄和投资。这会让我们暂时提高生活水平，因为我们可以将大量精力和资源用于消费，而不是维护我们的机器、车辆、商业关系、技术技能、教育体系等。
目前，美国的消费约占GDP的68%——如果将这一比例推到100%，美国人的消费将增加近一半。对于其他投资更多GDP的国家，从转向100%消费中获得的短期收益将更大。
但这种消费提升只是暂时的。最终，所有的资产——所有社会的真实物质财富——都会衰退。机器、建筑物、车辆和基础设施会在十年或二十年后磨损和崩溃。商业关系会逐渐消失，品牌会失去吸引力，技能会退化，知识会被遗忘。人类会变得越来越贫穷——最初是逐渐的，然后是突然的。仅仅几年后，我们富足的懒散世界将崩溃成一场残酷的生存斗争。
将财富理解为真实的生产性资产，而不是账面上的数字，有助于我们理解我们所建造的世界的无常。看起来坚固的墙壁和制度并不是永久性的。如果没有不断的维护和更换——不断的人工努力——它们会很快崩塌。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收入比财富更根本。现代工业化世界不是我们过去建造的东西，而是我们每天用劳动汗水建造和重建的东西。我们积累的价值远小于我们生产价值的总和。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2010年代关于财富的讨论有些偏离正轨。收入如何分配的问题对于我们的生活水平至关重要。而财富如何分配的问题虽然也重要，但更多是一个次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