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蛇年的最后一篇随笔，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各位春节假期愉快！
最近几个月，工位附近坐了不少隔壁部门的实习生。我发现每到下午 5 点半——公司的下班时间——不会早一分，也不会晚一分，总会准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一看，几个人已经站起身来，收拾东西离开。
这件事当时让我有点不舒服，有次和同事午饭时我提了一句，她非常严肃的批评了我，说人到点下班怎么了？我解释了几句，大意是我对不加班毫无意见，但掐着表下班更像是一种态度的表达，而且对其他同事有点不尊重。当时我一边说着一边觉得也不对，似乎没有抓到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后来我又认真琢磨了几次，发现自己的情绪更像是对这些年轻人的可惜，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为什么反感这件事了——因为他们对规章制度的蔑视性尊重。我生气不是因为蔑视，而是因为尊重。
我自己完全不在意工作时长，因为以前工作性质的关系，应该说从来没在意过上下班时间。上下班打卡在工业时代是有意义的，对体力劳动来说，工作时长是非常好的绩效度量指标，基本上你的工作成果和工作时长是线性正相关的。但在脑力时代，工作成果和工作时长不敢说是负相关，至少我认为是没有什么相关性的。脑力工作的核心是质量，而不是数量，可我们大多数指标仍在度量数量。工作时长可以近似看做是对员工精力投入的度量，但显然脑力劳动从来不是“一分努力一分收获”的线性函数。而强调努力，很容易让员工停留在工作更久而不是更创造性的工作，认真思考比把时间填满累多了。
推广来说，公司的其他规章制度也是类似的。我们经常会吐槽某些规定“神经病”，但很多时候是因为你不知道背后的原因等 context。反过来说，如果你很清楚一条规章制度的目的，在你面对的具体场景里，是不是要严格的遵守这条规章制度的文本，我认为是不重要的。当然，我也不是全然不遵守规章制度的人，事实上在大多数场景下，制度描述的方式确实是达成目的的有效路径。只是当公司规模变大，规章制度随着时间陈旧僵化，你就会越来越频繁地发现一些没有写在制度里的更优解，或者需要你做比制度要求更多的事情才能把目标达成。
作为一名员工，或者不同等级的管理者，这种自我授权的边界在哪里，可能是值得商榷的，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主人翁责任感的来源。真正的责任感，不是把规则执行到极致，而是理解规则为何存在，并主动尝试为目标本身负责。
我真正反对的，是另一种状态：放弃思考，把遵守制度文本本身当作工作的完成，甚至从中获得满足感。和公司后台团队的同事接触多了，我发现这种思维并不少见。有时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他们像是 OA 系统延伸出来的人形触手。每天围绕工单和流程运转，基于规则判断，像流水线一样把任务推向下一个节点。至于工作的目的是什么，自己这一环节的价值是什么，不知道，也不关心。这种工作方式会逐渐侵蚀人的主体性，把自己坍缩成一颗螺丝钉。
有些老员工想明白了这些，主动选择为规章制度和 IT 系统工作，我是理解并尊重的。但看到年轻人在没有经过深入思考之前，就下意识或者随波逐流地进入这种模式，是非常可惜的。
即便是遵守规章制度，也有高下之分，“盖不知而为，不若知而为之至也。”想达到孔子所谓的“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核心也是要知其所以然，而后不滞于文。